跟他结婚第八年的正月,我们开长途回他乡下老家,我在后座装睡,撞见了这辈子最戳我心窝子的一件小事。
前一天晚上我们收拾行李到后半夜,我还陪着我婆婆在厨房包了半宿饺子,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。
上车没半小时,暖气裹着车窗外的风声漫过来,我蜷在后座,裹着厚外套就睡了过去。
车开得很稳,直到进服务区停了几分钟,他下去上了趟厕所,再重新开起来的时候,我迷迷糊糊醒了,没睁眼,就想就着这点暖意再懒会儿。
然后我就听见他压着嗓子,跟副驾的人说话,声音轻得生怕吵醒我。
他说,刚才去卫生间,裤子拉链忘了拉了。
那一瞬间,我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,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。
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狗血桥段,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,我甚至都想好了,要是真撞见什么不堪的场面,我该怎么反应。
可下一秒,副驾就传来了那个熟悉的、带着点沙哑的声音,是我婆婆。
她带着点嗔怪,语气又软乎乎的,像说个不懂事的小孩:“你呀,都三十好几的人了,还是这么丢三落四的。”
跟着就是布料轻轻摩擦的声响,我闭着眼,都能精准想象出那个画面。
她膝盖有老毛病,坐久了就疼,转身的时候,我听见她极轻地吸了口气,还是慢慢弯下腰,伸手帮开车的儿子,把没拉好的拉链轻轻拉了上去。
拉完还不忘伸手,轻轻掸掉了他裤腿上,从服务区卫生间带出来的一点浮灰。
我悬到嗓子眼的心,瞬间就落回了肚子里,跟着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就从闭着的眼角滚下来。
出发前我们本来死活不让她跟着的。
她膝盖的老毛病犯了快半个月,坐久了疼得直冒汗,回乡下要开四个多小时的高速,我们怕她遭罪。
可她非要来,说一年到头就回这一次老家,亲戚们多,嘴也杂,她跟着,能帮我挡挡劝酒的,能帮我应付那些七嘴八舌的问话,不让我受委屈。
前一天晚上在厨房,她忙到半夜,炸了满满一保温桶我最爱吃的藕盒,塞在车的扶手箱里,反复跟我说,路上饿了就拿出来吃,不用非等到服务区。
她总当着我的面念叨,说他儿子性子糙,不会疼人,让我多担待,转头就会把他拉到一边,偷偷训他,让他多让着我,说我远嫁过来,无亲无故的,不容易。
前面的动静早就停了,她坐回副驾,安安静静地剥橘子,把橘络扯得干干净净,一瓣一瓣递到开车的他嘴边。
他腾不开手,就张嘴接着,还含糊地念叨,妈你自己吃,别光给我。
她就笑,声音轻轻的,说我在家吃得多了,这是给你剥的,开长途费神,吃点甜的提提神。
车还在高速上稳稳地往前开,暖气裹着橘子的甜香,漫了整个车厢。
我依旧闭着眼,蜷在后座,没动,也没出声。
我清楚地知道,这一刻,我不能醒过来。
我舍不得打破这点软乎乎的、温温的,只属于我们这个家的,细碎又安稳的幸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