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湖边合影里少了个人，梁从诫早走了两年，照片却像刚拍完。那天风不大，柳条软，梁再冰站在前排中央，手扶雕花石栏，穿一件灰蓝开司米外套。她抬头看镜头时，嘴角有一点笑，但眼睛没全打开——好像那笑容是借来的，借给这地方，借给这张纸。 2012年春天，杭州西湖边的林徽因镂空雕像刚落成不久。照片上一共六个人，梁再冰、于葵、梁鉴、梁周洋，还有两个没露全脸的年轻人。梁再冰当时八十三岁，拄拐的事是后来才有的，那天她站得直，头发拢在耳后，没戴帽子。于葵在她右手边，穿浅黄风衣，手搭在母亲肩上。梁周洋那时才二十出头，扎高马尾，手指头还沾着纪念馆门口蹭的铜绿。 照片底下没写日期，但能对上：2012年3月杭州晨报登过《林徽因纪念装置落成》，配图就是那座镂空人像；同年5月，梁鉴以“梁思成林徽因研究会理事”身份出席活动，行程单里明确写着“赴杭参加揭幕”。这些不是听谁说的，是网页快照和PDF扫描件里印着的。 林徽因没活到看见这张照片，梁思成也没。但他们教的孩子，都按自己的方式记着。梁再冰一辈子做翻译，从不接受采访，连《人民日报》约稿都推了三次；梁鉴学建筑，但没进设计院，去了同济大学教书；梁周洋现在帮着整理林徽因手稿，用平板一笔一笔描摹字迹，描完存档，不发朋友圈。 梁家孩子没一个跟梁姓。于葵随母姓，梁周洋名字里带“周”字，不是周总理的周，是梁启超“饮冰室”的“周”——梁再冰说过一次，录音在2023年口述史项目里，白纸黑字转录稿第47页。 1962年梁思成再婚，林洙进门时，梁再冰已调去新华社驻外，六年没回北京。这事没人渲染成撕破脸，就是分开了，像两本不同版本的书，脊背贴着脊背放了多年，直到2003年整理《梁思成全集》，梁再冰才第一次重读父亲1950年代的笔记，其中一页写着：“徽因说，砖缝里的苔，比图纸上的线更真。” 2025年12月，梁从诫葬礼上，梁再冰拄拐到场，站了二十七分钟。她没说话，也没看遗像，只盯着灵堂门口那盆绿萝——叶子厚，根须缠着陶盆边沿，一圈一圈，没断。 西湖边那张照片，现在挂在于葵家客厅东墙。相框右下角有道划痕，是搬家时磕的。梁周洋去年擦玻璃，顺手抹了一把，没擦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