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67年的合肥,刚过霜降,护城河的水凉得像冰。钟伟住在农垦厅宿舍一楼,窗外的梧

昱信简单 2025-11-30 07:47:23

1967年的合肥,刚过霜降,护城河的水凉得像冰。钟伟住在农垦厅宿舍一楼,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,扫街的大爷每天清晨都会把碎叶堆在他窗台下。 他那时是副厅长,没了军装,常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干部服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桌上总放着个搪瓷缸子,边缘磕掉块瓷,露出里面的黑铁皮,里面的茶叶末子沉在底,半天泡不出啥颜色。 那天下午,他刚从三十里铺农场回来,裤脚还沾着泥——蹲在田埂上看麦子长势时,被露水打湿的。进门刚把缸子续上热水,门“哐当”一声就被踹开了。 进来的人蒙着脸,手里的棍子带着风。他下意识往桌下摸——以前在部队,桌腿内侧总绑着把枪,可现在只有冰凉的木头。手腕一紧,粗麻绳勒得骨头生疼,他听见自己的胳膊被反剪过去的“咯吱”声。 麻袋套下来的时候,他闻到股霉味,像是仓库里堆久了的旧棉絮。有人用膝盖顶他后腰,他踉跄着跪下,额头撞在门槛上,眼前冒了阵金星。麻袋口被扎死,勒得他喘不上气,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“咚咚”的,像敲小鼓。 棍子一下下落在背上,麻袋厚实,疼却散不开,像钝刀子割肉。他蜷起身子,想起长征过草地时,班长教的“抱团取暖”,那时候冻僵的战友就是这样蜷着,可现在,他连蜷都蜷不彻底。 不知过了多久,他被抬起来,晃晃悠悠的。然后是“哗啦”一声水响,冰冷的河水瞬间灌进麻袋缝隙,他像块石头往下沉。耳朵里嗡嗡的,全是水声,还有岸上模糊的笑骂声。 右手在靴筒里摸到个硬东西——那把磨得发亮的小刀。是上个月在集上买的,摊主说是“削甘蔗专用”,他揣着是怕下乡遇到野狗,没想到现在派上用场。手指冻得发僵,却记得刀刃该朝哪个方向用力,麻绳和麻袋布在水下发出细微的“嘶嘶”撕裂声。 麻袋破了个口子,他像条泥鳅钻出来,憋着气往上游。河水浑得很,水草缠他的脚,他用牙咬断水草,蹬着水,眼睛盯着水面上的光——那是对岸芦苇丛的反光。 半个多小时后,他趴在岸边的泥地上,咳得肺都要出来了。头发上缠着绿莹莹的水草,额角的血混着泥水往下淌,滴在泥地上,洇出小小的红点子。 他站起来,摇摇晃晃往前走。走了约莫三里地,看见个亮着灯的供销社,柜台后面的老太太正打盹。他走过去,拿起柜台上的电话,听筒凉得像块铁。 他拨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,那边接电话的声音很凶。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:“我是钟伟,现在还活着,你们来抓我呀。” 后来有人说他傻,明知道会被通缉还打电话。可他们忘了,这人1929年扛枪参加平江起义时,就敢带着一个班摸敌人的机枪阵地;1948年打彰武,不等上级命令就把部队拉上去,硬是啃下了硬骨头。他的字典里,从来没有“怕”字,只有“不服”。 他能从江里爬出来,不只是因为那把小刀。长征过雪山时,他把最后一块青稞饼塞给伤员,自己啃树皮,啃得满嘴是血;抗日战争打游击,在芦苇荡里潜伏三天三夜,靠抓鱼生吃活下来。那些年在枪林弹雨里练就的警觉,早刻进骨子里了——他早就觉得不对劲,前几天去农场,总有人跟着,靴筒里的刀,其实是备了好几天的。 脱险后,他在皖南的山村里藏着。老战友给他找了身农民衣服,补丁摞补丁,裤脚短了一截,得用绳子扎着。他跟着老乡学种地,插秧时腰弯得像张弓,手上磨出的水泡破了,就用灶灰撒上,照样下田。 白天他是“张老汉”,挑着担子走村串户当货郎,卖些针头线脑、糖块火柴,吆喝声跟当地老农没两样;晚上就在油灯下写材料,把那天的事一笔一笔记下来,纸是从供销社讨来的包装纸,铅笔头短得捏不住,就用布条缠上。 通缉令贴得到处都是,画像上的他穿着军装,眼神凌厉,可谁也认不出那个挑着货担、满脸皱纹的“张老汉”。有次联防队员查户口,他正蹲在门口啃红薯,红薯皮剥得干干净净,联防队员瞅了他半天,说:“这老头,还挺讲究。” 1980年冬天,北京来的人找到他时,他正在菜地里摘白菜。来人拿出文件,说“恢复党籍,正兵团级待遇”,他接过文件,手有点抖,白菜叶子掉在地上,沾了层土。他没说话,蹲下去把白菜捡起来,拍了拍土,说:“菜冻了就不好吃了。” 晚年他住在北京的老房子里,还是那身旧衣服,桌上还是那个搪瓷缸子。有人问他当年为啥不跑国外,他喝了口缸子里的茶,茶味淡得像白开水:“我是中国人,我的仗在中国打,我的罪也得在中国受,跑啥?” 1984年6月,他走了。遗嘱就两句话:“丧事从简,不送花圈;骨灰撒在平江起义的地方,跟当年牺牲的弟兄们作伴。” 撒骨灰那天,平江的乡亲们来了不少,有人记得他年轻时的样子,说“钟伟那娃,当年扛着枪从这儿走的,回来还是这身骨头”。骨灰飘在江面上,像极了1967年那个夜晚,他从合肥护城河里爬出来时,身上蒸腾的白汽——又轻,又韧,风吹不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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