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0年3月,国军中将吴石被捕,6月,以“叛国罪”被枪毙。在他死后一周,16岁的吴学成带着7岁的弟弟吴健成被赶出了出租房,流落台北街头,无人敢收留。 吴石去台湾,其实是个死局。 1949年8月14日,蒋介石急电令其赴台。吴石心里跟明镜似的,这一去就是龙潭虎穴。但他没得选,为了获取更核心的情报,他必须入虎穴。 走之前,他做了一生中最艰难的切割。 大儿子吴韶成在南京读书,父子分别时,吴石从口袋里掏出仅有的20美元,那是他身上所有的积蓄。大女儿吴兰成在上海学医,父女俩甚至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。 他给长子留下了一张没有署名的纸条,上面只有一句话:“解放以后,有困难找何康。” 这不仅是留后路,这是在托孤。 带着妻子王碧奎、次女吴学成、幼子吴健成飞往台湾的那一刻,吴石或许已经预感到,这个家,再也圆不回来了。 1950年6月,吴石在台北马场町刑场就义。 父亲倒下了,天也就塌了。母亲王碧奎被捕入狱,16岁的吴学成带着7岁的弟弟流落街头。那时候,曾经那些巴结吴家的同僚,一个个躲得比鬼都快。 只有一个叫吴荫先的部下,冒着被牵连的风险收留了他们。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,在那个白色恐怖的年代,收留他们就等于在家里埋了颗雷。 后来母亲被营救出狱,但一家人的生活已经坠入地狱。 为了养活弟弟和刚出狱身体垮掉的母亲,吴学成辍学了。她在剑潭市场摆了个修鞋摊。你能想象吗?那个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将军千金,大冬天在街头给人擦皮鞋,手指冻得发紫,还要赔着笑脸对路人说:“军皮鞋擦得亮,打仗不心慌。” 有一次,警察没收了她的鞋油盒,她跪在地上求情。那些人穿着铮亮的皮鞋,一脚踢开她的手,骂道:“共匪的种也配讨生活?” 这句话,比那一脚踢得更疼,直接踢碎了她的尊严。 那时候日子苦到什么程度?弟弟吴健成后来回忆,童年记忆里最香的味道,是姐姐去中药铺捡人家丢弃的当归头,回来烤干了磨成粉,冲水给他喝,骗他说是“咖啡”。 这哪里是咖啡,这分明是生活的苦汁子。 为了给弟弟凑学费,19岁那年,吴学成把自己嫁了。 对方是个比她大15岁的退伍老兵,性格暴躁。这段婚姻没有任何感情基础,纯粹是为了生存。丈夫喝醉了酒,就会指着她的鼻子骂:“共匪种!”甚至拿烟头烫她的手臂。 她在日记里写得很绝望:“我就像父亲传递的情报,被用完就扔进废纸篓。” 而在海峡的另一边,留在大陆的吴韶成和吴兰成,日子同样在风雨飘摇中度过。 1950年6月,吴韶成在上海《字林西报》上看到了父亲被处决的消息,标题触目惊心,“轰动台湾间谍案四要角同被处死”。 他眼前一黑。但他不能哭,不敢哭,更不敢声张。 因为涉及到最高机密,组织上找到了他们,证实了牺牲的消息,但也下了封口令:此事牵涉太多潜伏人员,不能公开纪念,不能向任何人透露。 这一保密,就是二十多年。 在那个讲究“成分”的特殊年代,吴韶成和吴兰成顶着“国民党反动军官子女”的帽子,受尽了白眼。 最荒诞的是,华东局当年确实给吴韶成开过一份身份证明,证明他是烈士子女。但这薄薄的一张纸,竟然在档案传递过程中离奇丢失了。 吴韶成后来回忆,等到父亲终于被正名的时候,他还不满40岁,但满口的牙齿已经因为长期的精神压力和营养不良,全部坏掉了。 转机出现在1973年。 吴韶成实在扛不住了,给中央写信求助。在周总理和叶帅的亲自过问下,河南有关部门终于追认吴石为革命烈士。 消息传到台北,吴学成在街头狂笑不止。邻居都说这个摆摊的女人疯了。 她没疯,她那是憋了二十多年的委屈,终于炸开了。 1981年,一家四兄妹终于在美国洛杉矶团聚了。此时,距离那次生离死别的“出差”,已经过去了整整31年。母亲王碧奎已是81岁高龄,步履蹒跚。 饭桌上,几十年积累的怨气爆发了。 在台湾吃尽苦头的吴学成,对着大陆来的兄妹冷言冷语:“你们在大陆有组织照顾,我们在台湾连户口都是黑的!我们过的是什么日子?” 弟弟吴健成也满腹委屈:“如果当初父亲不那么倔,咱们家至于散成这样吗?他想当英雄,为什么要拿我们做代价?” 这时候,大哥吴韶成拿出了父亲当年的家书,讲起了父亲在隐蔽战线的所作所为。 后来,吴健成在美国留学期间,每次过海关都被盘查,美国警察问他:“你爸到底帮谁?”他曾经很痛苦。但那一刻,他终于可以挺直腰杆回答:“帮中国。” 真正的和解,发生在一个瞬间。 1991年,吴学成护送父亲的骨灰回大陆。在香港转机时,她无意间看到了《大公报》上刊登的解密档案。 那一刻,她突然想起了父亲临刑前托人带出的那张纸条,上面染着血迹,写着八个字:“学成吾女,以国家为重。” “这个标签不再是枷锁,而是勋章。” 后来,她在父亲的墓前流着泪说了这句话。 1994年,吴石与王碧奎的骨灰合葬于北京香山福田公墓。 墓碑上刻着八个字:“丹心在兹,与山河同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