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厂有个老会计，因为贪污坐了几年牢，放出来后就在车间当搬运工。我高中迷上化学，有回在仓库角落碰见他蹲着吃午饭，我鼓起勇气问：为啥厂里运硫酸的槽罐车都是圆筒形，没见过方形的？他头也没抬说：怕棱角处应力集中，腐蚀开裂。我一听就懂了，回去越想越觉得这解释实在。后来我常趁午休找他问问题，从电极反应到聚合温度，他三两句就能讲透，用的全是车间里的比方。我渐渐觉得，这老头比实验室戴眼镜的工程师还厉害。 仓库里堆满铁皮箱，风扇吱呀呀转着，我几乎天天去找他。他话不多，但每句都砸在点子上。有回我问催化剂，他指了指锅炉说：“就跟点火柴一样，引着了就撤，别碍事。”我乐了，这比方比老师讲半天还清楚。 慢慢我发现，他除了搬运，总爱在旧设备区转悠。那天下午，我提前回车间，看见他蹲在废弃的反应罐旁边，拿粉笔在地上画图。我凑近一看，是张流程简图，标注了几个红叉。他抬头见我，摆摆手说：“这罐子焊缝老化了，得报修，不然迟早出事。”我说您操这心干嘛，他拍拍灰站起来，说：“坐过牢的人，骨头里都刻着教训。” 后来连着几天，我看见他下班后还留着，拿个旧本子写写画画。车间主任有回骂他磨洋工，他也没吭声。直到那个周五，厂里突击检查安全，还真在那个反应罐查出裂缝，差点就漏了。主任后怕，问是谁发现的，他默默举起手。大家眼神都变了，可他转身就去搬货了，背影佝偻着，像棵晒蔫的庄稼。 我高考前，去仓库跟他道别。他正就着窗户光看一张旧发票，见我来了，折起来塞进口袋。我说要去学化工了，他点点头，从工具箱底层摸出个牛皮纸袋。“这里头是我以前记的笔记，关于厂里设备维护的，你拿去翻翻，兴许有用。”我接过，纸袋边角都磨毛了。 回家打开，里面是手写的安全规程和事故案例，字迹工整得像印刷的。最后一页夹着张照片，是他年轻时站在奖状前的样子，背后写着一行小字：“1998年，技术标兵。”我鼻子有点酸。 现在我在大学实验室，每次做实验，都会想起他蹲在仓库吃饭的样子。风扇还在转吗？也许吧。但我知道，有些东西，就像他教的那些比方，简单，却够人琢磨一辈子。
